脏东西很多的

绘念小窝

《北境灵闻录·卷一:白山狐灯》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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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白山狐章》

第一章 雪夜归人

夜色,是被北风一把一把揉搓成的浓墨。

长白山脉在这一年的初冬展示了它全部的威严。暴风雪嘶吼着,卷起地上厚重的积雪,仿佛无数白色的幽灵在天地间狂舞。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

山脚下,通往松河镇的最后一段山路早已被积雪吞没。一辆半旧的黑金刚SUV,像一头疲惫的困兽,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地咆哮、挣扎。引擎声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林砚舟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28岁的脸庞上,刻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风霜。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掩不住眉宇间那缕从城市带来的沉郁。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右眼窝深处却传来一阵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针,在缓缓探入。

这刺痛,是三个月前那场考古事故留下的“纪念品”。一个本应万无一失的唐代贵族墓室清理现场,支撑结构的异响,队友的惊呼,他下意识推开身边的女队员,自己却被滑落的墓砖棱角在眉骨上方划开一道深口子,温热的血混着千年墓穴的尘埃,溅入了右眼。

外伤愈合了,视力也奇迹般地保住了,但这只右眼却留下了古怪的后遗症:对光线和温度变化异常敏感,时常会毫无征兆地刺痛。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的右手出现了难以察觉的细微震颤。这对一个需要凭借稳定双手在毫米尺度上解读历史的考古工作者而言,是职业生命的终结。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纸来自省考古所的“长期病假”建议通知。说是病假,实则体面的劝退。

车头灯艰难地劈开雪幕,终于,一片朦胧的、昏黄的灯光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其中最醒目的,是一栋两层高的木刻楞老屋,门前挂着一盏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的气死风灯——林家老店。

这座客栈,是他祖父一手建起,父亲无心经营,最终又像某种宿命般的负担,落回到了他的肩上。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无可奈何:“砚舟,回来吧,店里……总得有个自家人看着。城里要是待得不顺心,这里好歹是个窝。”

“窝。”林砚舟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他从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回到这个他拼命想要走出去的故乡。

SUV终于踉跄着驶近客栈院门。积雪几乎将门槛埋没。他熄了火,世界瞬间被风雪的咆哮充满。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松脂和柴火气息的空气,他推开了沉重的车门。

脚步陷在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客栈门廊下,听到动静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晕和一股混合着老旧木头、炖菜饭食的热气涌了出来。探出头的是镇上雇来看店的老猎户周大山,一张被山风雕琢得沟壑纵横的脸,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

“砚舟?真是你小子!这鬼天气,我还以为你得困在半道上了!”周大山的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热情,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周叔,麻烦你了。”林砚舟抖落身上的雪花,踏进客栈大堂。

一股熟悉的、时光凝固般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节能灯。粗大的原木房梁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墙壁上挂着泛黄的山水画和几张颇具年代感的奖状。几张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长条板凳摆放整齐。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烧得通红的铸铁火炉,是整间屋子温暖和生机的源泉,炉子上的大水壶正“噗噗”地冒着白汽。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儿时寒暑假回来的样子相差不多,只是更旧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寂寥。

“有啥麻烦的,你回来就好,你爸可算能放心了。”周大山帮他拎过简单的行李,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尤其是在他右眼眉骨那道浅粉色的新疤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但很快就被笑意掩盖。“还没吃饭吧?灶上温着酸菜粉条和贴饼子,我去给你端来。”

“谢谢周叔,不太饿,简单热点就行。”林砚舟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打量这个他即将接手的“产业”。客栈生意显然很清淡,除了炉火旁坐着一位裹紧棉衣、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皱眉的陌生客人(看来就是父亲提过的长住客摄影师方准)外,再無他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大堂最里面,那个占了半面墙的、深褐色的老式木质柜台上。柜台表面磨得光滑,边缘处能看到岁月的包浆。上面摆放着算盘、登记簿,而在柜台最靠里的角落,静静地立着一只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如陈年古铜的铃铛。

那铃铛造型古朴,铃身上似乎刻着模糊的花纹,顶上是一个小小的兽首衔环。不知为何,林砚舟的目光一接触到那只铜铃,右眼的刺痛感骤然加剧了一下,仿佛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下意识地走向柜台。

“哦,那老物件啊,”周大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镇店的玩意儿。有些年头没听它响过了。”

林砚舟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铜铃冰凉的表面。那刺痛感又来了,这次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嗡鸣,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他皱了皱眉,收回手,将这归咎于长途驾车的疲劳和右眼旧伤的敏感。

“可能只是风吹的共振。”他心里想着,接过周大山递来的饭碗。热食下肚,驱散了一些寒意,但一种更深沉的、源于前途未卜的茫然,却像窗外的风雪一样,悄然弥漫开来。

窗外,夜更深,雪更急。林家老店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而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似乎因为这个年轻主人的归来,正缓缓苏醒。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