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东西很多的

绘念小窝

《北境灵闻录·卷一:白山狐灯》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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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旧账新痕

暴风雪在清晨时分终于力竭,偃旗息鼓。天地间一片刺眼的银白,积雪将客栈的半截窗户都封住了,只有上半部分透进北方冬季那种清冷、明亮的日光。

林砚舟很早就醒了。或许是换了环境,或许是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滞闷,他在那张熟悉的、略带霉味的旧床上睡得并不安稳。右眼轻微的胀痛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大堂里冷飕飕的,炉火半夜就已熄灭,只有余烬散发出微弱的热气。周大山已经起来了,正拿着铁锹在院子裏吭哧吭哧地铲雪,开辟出一条通往大门和小路的小径。那位名叫方准的摄影师房门紧闭,似乎还在沉睡。

林砚舟没有惊动周大山,他走到柜台后面,开始仔细审视这个他即将正式接手的“林家老店”。他需要做些事情,来对抗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他拉开一个个抽屉,里面是些零碎的文具、过期票据、几本封面模糊的旧书。账本倒是新的,电子和纸质各一本。他翻开近几个月的纸质账本,记录寥寥无几。入住率低得可怜,收入仅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水电开销和周大山的微薄工资。父亲之前的管理方式显然是“维持”而非“经营”。

一种现实的压力,比窗外的寒气更切实地涌上心头。光靠镇上零星的熟客和偶尔迷路的驴友,这客栈恐怕连这个冬天都难熬过去。他需要客源,需要改变。

他想起昨天注意到仓库里堆满了一些老旧家具和杂物,或许可以清理出来,腾出空间,将来可以考虑做成一个小的咖啡书吧,吸引些年轻游客。想到就做,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走向客栈后身那个低矮、阴暗的仓库。

仓库门一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变气味扑鼻而来。光线从小窗户的冰花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无数尘糜。里面堆放着废弃的桌椅、破旧的滑雪板、几口腌菜用的大缸,以及一些用旧床单覆盖着的、看不出形状的物事。

林砚舟卷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他的动作带着考古工作者特有的条理和耐心,先将能用的和彻底废弃的分开。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右眼在这种环境下似乎也更不舒服了。

就在他移动一个沉重的、布满蛛网的樟木箱子时,箱子底部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他费力地将箱子挪开,发现墙角地面的木板有一块微微翘起,下面好像有个隐秘的空间。

他心里一动,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考古多用军刀小心地撬开那块松动的木板。一股更陈旧的、带着木头腐朽和淡淡墨香的气味散发出来。木板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桐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只是扣着一个简单的黄铜搭扣。盒盖上刻着模糊的云纹,边缘已被蠹虫蛀蚀出一些小孔。一种莫名的牵引感,让他心脏微微加速。他轻轻吹去盒盖上的积尘,打开了它。

盒子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本线装的、纸页严重泛黄脆弱的旧账本,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戊辰年至壬午年流水”;账本旁边,是一只与他柜台上一模一样,但尺寸稍小、颜色更显暗绿的铜铃。这只小铜铃的铃舌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拎起来也寂然无声。

林砚舟首先拿起了那本旧账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里面的字迹是竖排的毛笔小楷,墨色深浅不一,记录着几十年前的收支明细:“收山参款大洋贰元”、“付盐茶钱仟文”、“胡家送雉鸡两只,折米一斗”……

这些琐碎的记录,像是时光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从未亲身经历过的、属于祖父时代的客栈光景。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右眼猛地一阵剧烈刺痛,让他几乎拿不住账本。他下意识地闭眼缓和,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了刺痛传来时正对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似乎格外脆黄,边缘有被水渍浸润过的痕迹。上面的记录也与前后不同,不再是简单的流水账,而是一段略显潦草的文字:

“……癸酉年冬,大雪封山旬月。夜半闻叩门声急,启之,不见人踪,唯雪地狐迹一串,逶迤入林。疑是胡三太爷座下有所请托。翌日,于南山坳见……”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涂抹,或是被泪水晕开。最关键的地方断了。

“胡三太爷?”林砚舟皱紧眉头。他知道这是东北民间传说中对狐仙的一种尊称。难道祖父当年,真的相信这些?还把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记在账本里?

他心里泛起一丝荒谬感,夹杂着对祖父那种蒙昧时代思维方式的不以为然。他将账本放回盒内,又拿起那只小铜铃。铃身冰凉刺骨,上面刻的花纹比柜台上的那只更为繁复精细,似乎描绘着某种祭祀或仪式的场景。他下意识地想晃一晃,看能否让卡住的铃舌松动。

就在他手腕微动的瞬间——

“叮……”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空灵、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铃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他手中这只哑铃发出的!声音的来源是……大堂!

林砚舟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仓库,来到大堂。周大山还在外面铲雪,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柜台角落里,那只大铜铃静静地立着,纹丝不动,仿佛千百年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

刚才那声铃响,是幻觉?还是风声穿过窗缝引起的振动?

他走到柜台前,仔细查看那只铜铃,甚至伸手轻轻触碰。冰凉,沉寂。

“肯定是听错了。”他对自己说,将这归结为仓库里灰尘过敏引起的耳鸣,或者是精神压力导致的幻听。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考古工作者,怎么能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扰乱心神?

他将桐木盒子重新盖上,放回暗格,但犹豫了一下,又把那本旧账本拿了出来。或许,这里面还能找到一些关于客栈早年经营模式的线索,哪怕只是作为历史的侧面参考。至于那个哑巴小铜铃,他依旧让它留在盒子里,然后将木板盖好,樟木箱推回原处。

当他拿着那本旧账本回到大堂时,周大山刚好铲完雪进屋,拍打着身上的雪屑。他的目光掠过林砚舟手中的泛黄账本,眼神再次变得有些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翻翻老黄历也好……砚舟,晌午想吃点啥?我去弄。”

“随便做点就好,周叔,辛苦了。”林砚舟点点头,拿着账本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理清纷乱的思绪。现实的经营压力,诡秘的铃音幻觉,还有账本里那段语焉不详的记载……这一切,都让这次归乡之旅,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阴影。

窗外,雪后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林砚舟却觉得,这看似纯净的光明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他尚未洞察的幽暗。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