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灵闻录·卷一:白山狐灯》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余波荡漾
雪化春来,暖阳洒在长白山麓,皑皑白雪让位于点点新绿,林家客栈仿佛也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表面上,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破损的窗户被修葺一新,大堂里重新弥漫着茶香和暖意,偶尔有提前踏春的驴友或路过歇脚的司机入住,带来些许外界的喧嚣。
然而,真正的余波,却在看不见的深处缓缓荡漾。
林砚舟的身体在周大山的草药和静养下逐渐康复,掌心的伤口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枚诡异的符文,提醒着那个血月之夜发生的一切。更深刻的变化在于他的内心。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挣扎,见证过超自然的存在与消弭,他再也无法用从前那种纯粹的、属于都市青年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看待这座山,看待这家客栈。
他常常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疤,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口,眺望南山坳的方向。那里林木葱茏,生机盎然,再也感受不到丝毫阴冷怨念的气息。红衣新娘真的彻底消失了吗?她是进入了轮回,还是仅仅消散于天地间?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像细小的藤蔓,偶尔会缠绕上他的心头。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感和莫名的空寂感,时而在夜深人静时侵袭他。那不仅仅是对一段惊险经历的怀念,更像是对一种超越了日常维度的“真实”逝去的怅惘。
右眼的异常彻底消失了,世界恢复了清晰的物理边界,这让他感到安全,却也隐隐觉得……单调。他曾触摸过世界的另一面,如今退回常态,反而有些格格不入。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吴铭那种人会沉迷于追寻超自然现象,那种触及未知的诱惑,确实强大。
客栈的日常运营占用了他大部分时间,但每当闲暇,他会不由自主地翻阅祖父留下的那些旧书,尤其是地方志和民俗笔记一类。他试图从故纸堆中寻找更多关于“林守业”和那位红衣新娘的蛛丝马迹,不是为了再次招惹什么,而是想更完整地拼凑出那段导致百年怨念的往事,仿佛这样可以给那场仓促的“仪式”一个更清晰的注脚。但他发现,正史稗官中对那段清末民初的记载大多模糊,关于山中富户的婚丧嫁娶,更是鲜有细节流传。
方准在道路通开后不久就离开了,几乎是逃也似的。临行前,他郑重地向林砚舟道谢,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后怕。“林老板,谢谢你……还有周大叔。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段经历,但我也希望自己能慢慢忘记。”他留下了联系方式,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但两人都心照不宣,这个地方,方准很可能不会再踏足了。他的摄像机彻底报废,存储卡也莫名失效,关于红衣花轿的惊人素材化为乌有,对他的职业生涯是个打击,但对他个人而言,或许是一种幸运的解脱。
至于吴铭,他的不辞而别留下了一片充满问号的真空。林砚舟曾试着拨打他留下的号码,已是空号。这个心思深沉、目的性极强的“掘密者”,真的会甘心接受失败,并将那段颠覆性的经历永远埋藏吗?林砚舟对此深表怀疑。吴铭像一颗埋藏的炸弹,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次引爆。这种不确定感,是萦绕在林砚舟心头最大的阴霾之一。
周大山的离开则显得洒脱而自然。老人没有过多的告别,只是在某个清晨,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砚舟,客栈交给你了。山里的因果已了,我也该去走走看看了。世事无常,心灯常明。”他拍了拍林砚舟的肩膀,眼神里是长辈的慈祥与期许,仿佛只是出门远行,还会回来。但林砚舟知道,这位守护了林家和自己大半生的神秘禅僧,可能真的就此云游远去,不会再常驻于此了。客栈里少了这位定海神针,林砚舟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孤独感时常袭来。尤其是在夜幕降临,最后一位客人也回到房间后,偌大的客栈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空荡的大堂和窗外寂静的山林。他会泡一壶浓茶,坐在火塘边,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思绪飘忽。他想念都市的便捷与繁华,想念父母的唠叨,甚至有点想念之前那种看似平淡无奇的生活。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将他锚定在这里——一种责任感,以及对这片土地重新产生的好奇与联系。林家客栈不再仅仅是祖产,它成了他与那段神秘过往唯一的物理连接点,成了一个需要他独自守护的秘密堡垒。
春深时节,山花烂漫。一天下午,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入住客栈,自称是省城来的民俗学者,姓陈,是听说了林家客栈的老字号和附近的传说,特意前来做田野调查的。陈先生言辞恳切,对本地风俗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不住地向林砚舟打听老一辈传下来的山精野怪、狐仙灵异的故事。
若是从前,林砚舟大概会一笑置之,或者随口讲些无关紧要的民间轶事。但此刻,他内心立刻拉响了警报。是巧合吗?还是吴铭事件的后续?这位陈先生温和的笑容背后,是否也藏着探究秘密的目光?林砚舟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只提供一些公开资料上都能查到的、泛泛而谈的内容,对南山坳、对红衣传说,闭口不提。
然而,陈先生似乎对客栈本身也很感兴趣,尤其对那些老旧的家具、墙上的老照片询问甚详。当他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绘制着长白山局部地形的水墨画时,驻足良久,若有所思地问道:“林老板,这幅画年代不小了吧?这上面标注的几处山坳溪涧,现在还能找到吗?”
林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微微一凛。那幅画是祖父的遗物,他从小看到大,从未在意。此刻仔细看去,画中一处不起眼的、用淡墨勾勒的山坳形状,与南山坳竟有七八分相似!
这位陈先生的到来,是预示着新的风波,还是仅仅是他杯弓蛇影、过于敏感了?夜更深了,林砚舟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感觉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似乎又将泛起新的涟漪。而那幅沉寂多年的古画,也许隐藏着未被发现的线索。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