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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灵闻录·卷一:白山狐灯》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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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守契人之血 方准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和静养下,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但精神依旧萎靡不振,整日里待在房间,很少出门,即使出来也是匆匆低头而过,尽量避免与林砚舟或周大山有眼神接触。他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身体好转,然后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林砚舟没有再逼问他,而是将探究的重点转向了客栈本身,以及那本唯一的“线索”——民国旧账本。

他不再将其视为单纯的民俗记录或怪谈汇编,而是开始用考古学的方法论去对待它:文本分析、交叉比对、寻找模式。他把账本里所有涉及非正常事件(如“胡家送物”、“夜半异响”、“祭山仪式”等)的记录都摘抄下来,标注时间、地点(如果能推断出)、关键人物和简要描述。

工作台从餐桌搬到了相对僻静的二楼小书房。台灯下,摊开着账本、他的笔记、还有那只被他从仓库暗格中再次取出的小铜铃。他注意到,当他长时间研读账本时,这只哑铃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感知的温热感,而柜台那只大铜铃则始终保持冰凉。

几天下来,他确实发现了一些规律。这些异常事件并非随机发生,大多集中在某些特定的节气(如冬至、清明、七月半)前后,或者是在大雪封山、久旱逢霖这种天气剧变的时期。记录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除了“胡家”,还有“契约”、“守约”、“失礼”、“平息”等字眼。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记录,是在账本较后期的位置,用一种力透纸背、仿佛蕴含着极大情绪的笔迹写下:

“……庚寅年秋,父骤逝。嘱吾:林家世代守契于此,非为驭灵,实为平衡。人敬山一尺,山护人一丈。契约在心,不在形。若逢胡家‘讨封’,当谨言慎行,一念之差,祸福立判。切记!切记!”

这段文字像是祖父临终前对父辈的嘱托。林砚舟的手指轻轻划过“守契”、“平衡”、“讨封”这几个词。“讨封”?这和之前看到的“胡三太爷座下有所请托”似乎能联系起来。难道所谓“讨封”,就是狐仙向“守契人”寻求某种认可或“封号”?

而“一念之差,祸福立判”这八个字,更是透着一股不祥的预兆。祖父当年,或者说林家的某位先祖,是否就是因为这“一念之差”,才导致了某种后果?

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个核心:林家,或许真的肩负着某种与山中灵物(很可能是狐仙)相关的古老契约,而“守契人”就是执行者。这份契约的关键节点,可能就在于“讨封”这个仪式上。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林砚舟决定去镇上找最有可能知情的人——周大山,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他需要更多来自口头传统的信息,来补充账本上语焉不详的部分。

他特意选了一个下午,客栈里没有旁人,方准也在昏睡。他泡了一壶浓茶,请周大山到炉火旁坐下。

“周叔,我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林砚舟斟酌着开口,“客栈的情况,您比我清楚。有些事,我心里一直有疑惑,想来想去,可能只有您能给我解惑。”

周大山拨弄着炉火,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啥事?你说。”

林砚舟没有直接提账本和红毛,而是从宏观入手:“我听说,咱们这长白山,尤其是客栈这一带,一直有些……老辈人留下的传说。关于山灵,关于……胡仙之类的。您在山里跑了一辈子,见识多,能不能跟我讲讲?”

周大山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林砚舟一眼,眼神深邃:“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爸以前可是最不爱听这些的。”

“此一时彼一时。”林砚舟苦笑一下,“或许是我这次回来,感觉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方先生前几天的样子,还有镇上发生的怪事,都让我觉得,有些老规矩,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周大山沉默地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山里的事,说不清道不明的多了去了。老话讲,山有山神,水有水主,这林子里的飞禽走兽,年头久了,保不齐哪个就通了灵性。这胡家……在咱们这地界,算是灵狐里最有名望的一支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听我爷爷那辈人讲,早些年,咱们这屯子和山里的胡家,处得还算和睦。胡家一般不扰人,有时候山里人遭了难,迷了路,偶尔还能得它们暗中指点,化险为夷。这林家客栈能在这山脚下立住脚,平平安安这么多年,老辈人都说,是因为你们林家祖上,跟胡家定过‘契’。”

“是什么样的‘契’?”林砚舟追问。

“具体咋定的,年代太久,说不清了。”周大山摇摇头,“大意好像就是,林家作为‘守契人’,帮着维持这块地方的清净,约束一些不懂事的小辈(指其他精怪或人类),也在胡家需要的时候,行个方便。作为交换,胡家也保着客栈和附近一带的安宁。”

“那……‘讨封’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讨封”二字,周大山的脸色明显凝重起来,他磕了磕烟袋锅:“这可是关键处了。据说胡家修炼到一定火候,想更进一步,就需要有缘人……往往就是守契人,给它一句‘封正’。就好比……给它个名分,定个方向。这话可不能乱说,说好了,它道行精进,是福荫;说岔了,轻则损它修行,重则结下怨仇,引来祸事。”

林砚舟的心跳微微加速:“咱们这……以前出过‘说岔了’的事吗?”

周大山沉默了,目光复杂地看着跳动的炉火,良久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这话本不该我说……但你既然问了,又是林家的后人……砚舟,你爷爷……他老人家晚年,心里一直有块心病。”

林砚舟屏住了呼吸。

“大概……是四十多年前了吧,”周大山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也是这么个冬天,雪下得比今年还大。你爷爷那时候还年轻,脾气也冲。有一晚,他喝了点酒,从镇上回来得晚。走到客栈后头那片老林子边上,据说……就碰上了‘讨封’。”

“对方……是胡家的?”

周大山点点头:“据说是一只道行很高的白狐,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眼睛像宝石似的。它拦在你爷爷面前,像人一样立起来,开口问了……”

“问了什么?”

“……‘你看我,像人像神?’”周大山模仿着那种古老而神秘的语调。

“我爷爷……他怎么回的?”林砚舟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周大山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无奈和惋惜的神情:“你爷爷那时候……许是醉了,许是压根不信这套,又或者……是年轻人那股子傲气上来了。他盯着那白狐看了半晌,然后……嗤笑了一声,说了句……”

他顿了顿,才压低声音,几乎耳语般地道:“……他说:‘像特么个搔首弄姿的娘们儿!’”

林砚舟愣住了。尽管有所预感,但听到祖父当年如此轻慢、甚至带侮辱性的回应,他还是感到一阵震惊和莫名的羞愧。

“后来呢?”

“后来?”周大山长长吐出一口烟,“那白狐当时就没影了。但自那以后,你爷爷就像变了个人,沉稳了很多,也常常一个人对着山林发呆。山里嘛,倒也没立刻出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但老一辈人都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胡家虽然没明着报复,但那‘契’……怕是有了裂痕了。这些年,山里头偶尔不太平,镇上怪事也多起来,谁也说不准,跟当年那件事有没有关系。”

故事讲完了,炉火噼啪作响,屋里陷入一片沉寂。林砚舟久久无言。他终于明白,那本账本里记录的“癸酉年冬”事件后,那被泪水或 deliberate (故意)涂抹掉的模糊字迹背后,藏着怎样一段令人唏噓的往事。

傲慢。人类对未知力量的傲慢,对古老约定的轻视,造成了持續数十年的隔阂与隐患。

而他,作为林家的后代,作为这间客栈的新主人,是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继承了这份“守契人”的身份,以及……祖父当年留下的这笔孽债?

他看着自己因为旧伤而偶尔微颤的右手,又想起那只对异样气息有所感应的右眼。这或许不是诅咒,而是……血脉的印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的影子变得更加庞大、深沉。林砚舟知道,他不能再仅仅当一个旁观者了。他必须更主动地去了解、去面对。为了客栈的安宁,也为了解开萦绕在林家祖辈心头的那段公案。

他拿起桌上那只微温的小铜铃,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