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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灵闻录·卷一:白山狐灯》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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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入山问迹

周大山的一席话,如同在林砚舟平静(或者说刻意维持的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祖父轻慢“讨封”的往事,不仅解释了账本中的隐晦记录,更将一种沉重的历史责任压在了他的肩上。这份“守契人”的宿命,他无法再视而不见。

他决定主动进山一趟。目标并非漫无目的地寻找狐仙,而是去方准出事的那片山坳,以及账本中偶然提到的“南山坳”附近进行勘察。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他相信任何存在都会留下痕迹,无论是物质的还是能量的。

他将这个打算告诉了周大山。老猎户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默默地拿出自己珍藏的一把锋利开山刀,和一包用红布包裹着的、气味刺鼻的草药。

“带上这个。刀防身,也辟邪。这药粉是老辈传下来的,碰到不干净的东西,撒出去能挡一挡。”周大山的神情严肃,“砚舟,我知道劝不住你。但你记住,山里有山里的规矩。多看,少动,别乱说话。尤其是……别轻易答应什么,也别随便评论什么。”

林砚舟接过刀和药粉,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能感受到周大山话语里的关切和担忧。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林砚舟便背起准备好的背包,里面装着必要的装备、干粮、水,以及那本旧账本和那只小铜铃——后者被他用软布包好,贴身放着,希望能借此增强感应。他拒绝了周大山陪同的建议,他需要独自去面对和感受。

积雪未融,山林寂静。空气冷冽清新,每一声踩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他按照记忆,沿着上次追踪方准的路线,再次来到了那片背风的山坳。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用肉眼搜寻,而是深吸一口气,尝试主动去激发右眼的“能力”。他集中精神,忍受着那熟悉的、如同血管搏动般的胀痛感,缓缓扫视着周围。

起初,一切如常。但随着他精神的高度集中,右眼的视野开始发生变化。普通的景物边缘变得有些模糊,而在某些特定的区域——比如方准当时蜷缩的灌木丛周围,以及几棵看起来格外古老、枝干虬结的大树下方——他果然看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淡薄、如同高温下空气扭曲般的“场”。颜色各异,大多是无色或淡灰色,但在他之前注意到有红痕的那片灌木丛区域,依旧残留着几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暗红色流光,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

“能量残留……”林砚舟心中默念。这证实了他的猜想,方准的遭遇绝非单纯的梦游或幻觉,这里确实发生过超自然事件。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区域,蹲下身,避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红痕”,仔细勘察地面。积雪被他和方准上次的挣扎弄得一片狼藉,但在边缘处,他发现了一些模糊的印记。那不是鞋印,也不是常见的兽爪印,而是一种更轻盈、更灵巧的足迹,近似狐狸的脚印,但似乎……更大,更显修长,而且脚印的排列方式,隐隐透出一种拟人的姿态。

他拿出相机,调整到微距模式,尽量清晰地拍下了这些足迹。接着,他又在四周扩大搜索范围,果然在距离十几米外的一棵老松树的粗糙树皮上,发现了几缕挂在裂隙里的、与方准外套上一模一样的银色红毛。

收获颇丰。但他没有停留太久,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他。他按计划,根据账本上模糊的方位提示,向着所谓的“南山坳”进发。

南山坳距离客栈更远,路途也更难行。当他气喘吁吁地抵达那里时,已是中午时分。这里的地势更为隐蔽,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地,古木参天,即使冬日落光了叶子,枝桠交织成的网络也足以遮蔽大部分天光。

林砚舟的右眼一进入这片区域,刺痛感骤然加剧,视野中的“异常场”也变得密集起来。这里的气息,比之前那片山坳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他看到一些树木周围环绕着柔和的白色或青色光晕,而在一片裸露的、布满苔藓的岩石区域,则笼罩着一片令人不安的、暗沉沉的污浊气场。

他不敢大意,谨记周大山的叮嘱,放缓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像一个真正的考古学家探寻古墓般谨慎。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疑的细节。

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显然经常有动物栖息避风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这里的“场”最为复杂,各种颜色的流光交织,其中又以银色和暗红色最为突出。岩壁下方,有一个被干枯藤蔓半掩着的洞穴入口,不大,仅容一犬通过,但深不见底,从中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野兽膻气和陈旧香火的奇异味道。

最让林砚舟心跳加速的是,在洞穴入口正前方的一片空地上,积雪似乎被精心清扫过,露出黑色的土地。土地上,赫然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破损的陶土香炉,里面积满了灰烬和未燃尽的香梗;香炉旁边,散落着一些风干果品和谷物;而最显眼的,是香炉正前方,插着三根已经腐朽不堪的、代表天地人的小木桩。

这是一个简陋的,但意义明确的——祭祀场所。

林砚舟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贴身处那只小铜铃传来的温热感变得明显了,仿佛在共鸣。这里,很可能就是当年祖父,乃至更早的林家先人与“胡家”进行沟通、履行“契约”的地方!而那个洞穴,或许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仙家”门户?

他没有贸然靠近洞穴,也没有触动任何祭品。他只是站在原地,从不同角度拍摄了照片,并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环境、气息和自己的感受。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此地不宜久留,尤其是在他尚未弄清楚当前“胡家”对林家的态度之前。

就在他准备悄悄退走的时候,一阵极轻微的山风掠过树梢。风声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悠远、带着几分苍凉和审视意味的叹息,仿佛来自岩壁深处,又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林砚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洞穴入口的藤蔓微微晃动了一下,再无其他动静。

是风,还是……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南山坳,回到阳光相对充沛的林间空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渐渐消散。

这次入山,他没有见到任何超自然实体,但获得的线索和印证却远超预期。他基本确定了灵异现象的存在,锁定了关键地点,甚至间接感知到了“对方”的注视。

然而,知道的越多,内心的不安反而越重。祖父留下的裂痕,该如何弥补?如今的“胡家”,对林家这个失职的“守契人”,究竟是何种态度?是漠然,是观望,还是……已然积怨?

回客栈的路上,这些问题在他脑中不断盘旋。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

(第六章完)